因為小時候得過怪病,在密集投藥下對腎臟造成了難以完全復原的傷害,所以從小爸爸就非常注意我的飲水跟鈉鹽的攝食,像鹹酥雞這樣高鈉鹽又是極不健康的油炸物,當然是完全禁食的範圍。

我見過有人歌誦西班牙的Tapas,義大利的各種前菜,墨西哥的各式玉米餅與沾醬,香港的公仔麵與賣咖哩魚蛋的那種小攤子,日本的可樂餅與章魚燒,甚至是美國賣Bagel或熱狗的小攤子,幾乎各國小吃都有令人難忘之處,但為何獨獨無人提起這幾乎是最常見的國民食品呢?鹹酥雞也許沒什麼特色,不管任何的鄉鎮一定至少都會有一攤,但是若要說起台灣小吃的代表,我覺得若獨漏這一味,那可是大大不對頭。不管再偏遠的角落,再深的夜裡,總是會有一個小攤子,擺放種至少十數種從肉類到蔬菜到海鮮(勉強可以說是營養均衡吧),任君挑選。油炸幾分鐘後加入蒜頭或九層塔,然後歷油加入噴香的胡椒粉。又香辣酥脆又總是熱呼呼的一餐或是宵夜,總是在哪裡等著妳隨時臨幸,想吃什麼或吃多少皆隨意,便宜的價格吃不下也不會造成壓力。這麼樸素又簡單的料理還是可以有無窮的變化,例如除了鹹酥雞肉,柳葉魚,花枝圈,花枝捲,雞心雞珍雞肝雞臀雞脖子,炸乾的雞皮也是種難得的美味,雞胸骨雖然沒有多少肉,炸的酥脆的骨頭嚼來十分下酒,四季豆青炸過暨脆又甜、青椒也相當不賴,炸玉米跟花椰菜也有一定支持者。魚豆腐,豆乾,鴨血,百頁豆腐等炸來外酥內Q,炸的肥胖如嬰兒手指的甜不辣更是許多人的最愛。想來點米麵味兒可以來個糯米腸或炸銀絲卷,還可以配串鑫鑫腸。

我的鹹酥雞禁令大約在小學五年級時被推翻。彼時我剛轉到離家40分鐘車程外的學校,媽媽跟別人合作經營服飾店,而工作一天回家後的爸爸做菜就像電視廣告說的『專注完美,近乎苛求』,所以我們常常到八點半才吃飯。跟我一起上下學的小萍住在我們家樓上的12樓,跟我同年。在放學回家的路上都會經過一家剛開攤的鹹酥雞攤,老闆是一位面容瘦削非常嚴肅的中年婦女,多年後我第一次看到我們學校的會計長,突然很想吃鹹酥雞,因為她們長的好像。
老闆總是專注認真的將醃好的鹹酥雞肉一塊塊分開丟進太白粉中,在炸的過程也會不停的把毎塊沾黏的雞肉分開,炸到剛熟,還不到金黃色時就起鍋瀝乾,然後是炸有骨的雞肉,它是一段V字型的長扁型骨頭,上面的雞肉不多,沒有皮,但是啃起來非常有味。炸完這樣是肥胖胖的魷魚腳,一條魷魚腳可以切三大塊喔,毎一塊都大的能把嘴裡塞的滿滿,這又是我們高雄人的氣魄之一。
每次我們經過時老闆總是炸個不停,那味道當然是香聞十里,正值發育期的小學生在下午5點正是想吃東西的時候,於是有一次小萍看到我那依依不捨的走過那攤子的表情,說她想買甜不辣要我等她。我帶著無比傾慕的心情看著老闆夾起三片甜不辣,快刀切成數片,然後放進鍋裡油炸,一陣白煙過後鍋裡的甜不辣開始輕快的互相碰撞,然後慢慢的膨脹,變成深深的金黃色。老闆加入一大把九層塔,同時蓋上蓋子,鍋內激烈的爭吵聲稍息後她快速的拿起炸杓甩幾下,然後擱在鍋上瀝乾,她一邊拿起紙袋,一邊問我們要不要辣,然後把甜不辣倒進不鏽鋼「畚箕」(造型一端像漏斗,一端像畚箕)邊大力搖晃邊灑入大量白黑胡椒鹽。
10元換來一滿袋香辣鮮酥小金條,這種幸福真是易得又直接。
從咬下小萍遞給我的第一根甜不辣開始,爸爸的戒律,吃過高鈉鹽食物後隔天腫的像豬公的嘴唇(那時候Angelina Jolie 還沒紅,可憐的我總是慘遭無情的恥笑),通通被感官的罪惡快感趕到九霄雲外。我跟小萍會偷偷摸摸的買完,快歩衝回家中大樓的安全梯,然後邊慢慢一層層向上爬,一邊聊天,享受著禁忌的美味食品。走到九樓時一包也差不多吃完了,但有時我們還是會坐在樓梯上,把未竟的話題聊完再心滿意足的回家。有一次我們在買的時候我赫然發現爸爸在路尾的水果攤買東西,但是老闆已經在炸了我又捨不得放棄,想躲到攤子後面又怕被油炸到,小萍就說如果我們一直不回頭,可能我爸爸從背影認不出我們來,於是兩個笨小孩害怕的僵在老闆面前一動也不敢動。這種愚笨的方法跟遇到熊要躺下來裝死一樣,實在笨的不簡單。

鹹酥雞雖然到處都有,炸的可口的還是少見。搬離小港以後,新家附近的鹹酥雞攤是在一個四合院裡面,但是她們的用來照明攤位的日光燈居然是綠光。要走進人家四合院主屋去買東西已經需要勇氣了,綠慘慘的燈光照在那麼多動物屍塊上效果更是驚人的恐怖。

一直到了桃園,終於又碰到美味的鹹酥雞攤。不過它主要是一家香雞排,兼賣一些簡單的其他食材。老闆是一對年輕的夫妻,從4點多開到午夜12點,從來攤位沒有空閒。她們的香雞排因為生意太好,幾乎都是由生直接炸到剛剛好熟後交給人客,沒有機會回炸過,老闆炸到一半會一塊塊以夾子掰開檢查一次熟度,然後再翻面炸到剛好熟,她們的雞排厚度一致,應該有悉心處裡過,所以每面都剛好炸透,咬下去滿口實實在在甜美的雞排肉,外層只有薄施脂粉,爽脆而不奪味,不像士林名產大雞排80%都是太白粉殼。無骨的雞塊肉質結實又鮮美多汁,不規則狀大小增加咀嚼感,吃來美味又飽足。有時在F提早下班我便飛車趕回桃園,只為能及時趕上他們收攤時間,入夜後人潮較少,有時便順便跟老闆娘聊聊天,老闆總是低頭專心炸著雞排,有時會帶著一點靦腆的看我們一眼,用很沉默的方式表達他的認同與存在。
若說我對龜山這鳥地方有什麼懸念,大概就是香草蛋糕舖跟這家香雞排小攤了。離開龜山一年多以後,再回去老闆娘竟然還主動認得我,那種人情的溫馨,真是雞排美味的另一增益。

從新莊搬到永和的那一天,我跟小妮在新家忙到晚上八點多才發現我們還沒吃飯而且餓的手腳發軟。對於那地區還不熟悉的我們在小巷子中打轉了好久才終於找到一家鹹酥雞攤。小妮一買上車我們便迫不及待的不顧違規停車在路邊就飛快的吃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實在太餓,那家鹹酥雞美味的令我們難忘,而且非常擔心下次找不到。還好它離我們家不遠,不過有一回它休息,我只好到對面的魯啦啦去買。魯啦啦的攤主也是一對年輕夫妻,攤位很大而且分成兩半,先生負責鹹酥雞,太太負責魯味。也許是因為年輕,兩夫妻常常想出很多新口味,她們的甜不辣首度讓我在睽違了10幾年後又重溫了兒時的滋味----別以為每一攤都有本事把甜不辣炸成那麼圓胖喲!油溫不對,時間不夠或甜不辣的品質讓大多數鹹酥雞攤的炸甜不辣都是癟癟的,軟而不脆或硬而不Q,而讓我一吃上癮的是,炸完後的圓胖甜不辣被老闆的腕力用力甩乾後,會在一個圓盆子裡加入許多碎生蒜粒快速拌勻,白胡椒的香麻與香辣生蒜的新鮮刺激隨著外酥內Q的甜不辣在口舌間纏綿,真是視覺味覺與嗅覺,加上耳朵聽見咬下甜不辣那瞬間『擦』的一聲的聽覺刺激,除了幸福的高潮之外真是不知如何形容那近乎激情的滿足感。
魯過的百頁豆腐炸來亦是通透有味,溫潤細綿。
因為魯啦啦,讓永和這擁擠又混亂的城市有了迷人的滋味。

上次在讀者文摘讀到一篇報導說,吃酥脆的食物例如炸雞或洋芋片時,口腔裡的碎裂噪音會刺激腦部分泌少量腦啡,製造出快樂的感覺。加上它含有大量油脂會讓人有滿足感,所以為什麼人人都愛吃垃圾食物。一般來說當人體需要某種養分時腦部會發出訊息讓人想吃某種東西,但是照這說法看來,油炸食品會讓腦部向吸毒一樣被矇蔽,所以當你下次想吃鹹酥雞,就大膽享受那放縱的快感,不要騙自己說妳的身體需要鹹酥雞!